國安法實施後,那些選擇離開故土的香港人

國安法實施後,那些選擇離開故土的香港人

上月,香港國際機場的登機口。自從中國出台全面的國家安全法以來,成千上萬的人已經計劃離開這座城市,到別處開始新的生活。

上月,香港國際機場的登機口。自從中國出台全面的國家安全法以來,成千上萬的人已經計劃離開這座城市,到別處開始新的生活。 ANTHONY KWAN FOR THE NEW YORK TIMES

倫敦——鄺蓮(音)曾在香港過著優渥的生活。她在一所大學兼職教授體育管理,還負責一個業餘戲劇俱樂部的經營。她年幼的兒子志然(音)很受祖父母的寵愛。她有朋友,有喜歡的餐廳。但在2月,她做出了一個艱難的決定,將這一切拋諸身後。

「沒什麼比留在一座沒有自由的城市更困難的了,」她說。

自中國在這個前英屬殖民地實施全面的國家安全法以來,一年間成千上萬的人計劃離開這座城市。和鄺蓮一樣,許多人都準備去英國,英國國民海外護照(British National Overseas,簡稱BNO)持有者可以在那裡工作並獲得公民身份。根據英國移民局的數據,今年第一季度,有3.43萬人申請了這種特殊簽證。

如今到了倫敦,鄺蓮有好幾週時間都在與電力供應商爭執、尋找工作、為兒子找學校。但她和其他離開香港的人都說,他們不覺得自己是難民,更像是在看到老家被北京改造之後,渴望建立新家園的領路人。

移居英國的香港移民試圖通過舉辦和組織活動來相互支持,例如遠足。通過這樣的活動結識其他移民並討論融入英國社會的過程。

移居英國的香港移民試圖通過舉辦和組織活動來相互支持,例如遠足。通過這樣的活動結識其他移民並討論融入英國社會的過程。 MARY TURNER FOR THE NEW YORK TIMES

新的BNO簽證項目宣布後,41歲的鄺蓮立刻下定決心申請,並希望幫助其他人也完成這個重新開始的過程。「我總對朋友說,『我到這裡了,等我安定下來,也會幫助你們,』」她說。對她而言,離開的理由是顯而易見的。

在短短12個月內,從報紙書店,到立法會學校,國安法幾乎滲透到這座城市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公開支持2019年民主抗議的活動人士都已逃離這裡,有些人向英國申請了庇護。為了讓孩子在海外接受教育,許多家庭被迫分離。對年輕專業人才來說,前景更好的工作機會在召喚著他們。

自1997年回歸中國,香港得到了自治50年的承諾。國安法縮短了這一時限,促使英國政府允許近300萬香港人通過這一特殊簽證項目到英國生活和工作。英國首相鮑里斯·強生(Boris Johnson)稱,這是英國歷史上對簽證規定做出的最大變動之一。

來自香港的鄺蓮在倫敦的新公寓裡。鄺林根據英國政府提供的簽證計劃與兒子一起搬過來。

來自香港的鄺蓮在倫敦的新公寓裡。鄺林根據英國政府提供的簽證計劃與兒子一起搬過來。 MARY TURNER FOR THE NEW YORK TIMES

1月,中國宣布將不再承認某些英國旅行證件,使得離開這座城市的辦法變得更加複雜。

鄺蓮說,她這麼快就決定離開的原因之一是,她不想告訴兒子在香港要注意公開場合的言行。「我不希望他在那麼小的年紀就明白,他可以在家裡暢所欲言,但在社區或學校卻不要說任何話,」她說。「我不想讓他這樣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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鄺蓮不打算到倫敦的大學教書,而是尋找高等教育行業的行政工作。如果難以找到,她也可以去酒店業;她說,用以前的職業生涯換取倫敦的新生活是值得的。

不是每個香港人都有這樣的奢侈。有些人無法獲得BNO護照,有些人則負擔不起移居的開銷。「他們沒有信用記錄。他們還沒有穩定的工作,」特里·梁(Terry Leung,音)說,他是暖氣軍師撐香港(Justitia Hong Kong)的聯合創始人,該組織致力於幫助新移民適應倫敦,並在倫敦組織民主抗議和其他活動。

香港的一個照相攤,人們可以在那裡拍申請英國國民海外護照需要的照片。

香港的一個照相攤,人們可以在那裡拍申請英國國民海外護照需要的照片。 ANTHONY KWAN FOR THE NEW YORK TIMES

特里·梁的組織創立於草根組織湧現的浪潮之中,這些組織大多由社會地位更穩固的移民經營,幫助香港人在新家園找到彼此。它們提供旅遊觀光、關於國民健康服務系統(National Health Service)的介紹課程、以及為那些想獲得工作經驗的人提供當志願者的機會。

5月一個暖和的下午,在暖氣軍師撐香港和英國華人協會(British Chinese Society)組織的一次英國鄉村徒步旅行中,數十名香港人得以初識彼此。英國官員還表示,他們將撥款5000萬美元,幫助香港人融入當地,這一工作因新冠疫情而變得尤其艱難。

去年7月逃到倫敦的政治避難者、29歲的詹姆斯·黃(James Wong,音)說:「在大流行期間,新移民很難交到新朋友。」這種孤立感促使他創辦了香港連鄰(Hong Kong Link Up)計劃,將來自香港的新移民與當地英國居民配對,以促進文化交流。另一組織英國港僑協會(Hong Kongers in Britain)計劃在倫敦進行徒步觀光。

上月,香港國際機場的英國航空公司櫃檯。今年第一季度,有3.43萬人申請了英國的特殊移民簽證。

上月,香港國際機場的英國航空公司櫃檯。今年第一季度,有3.43萬人申請了英國的特殊移民簽證。 ANTHONY KWAN FOR THE NEW YORK TIMES

一些移民還在加密消息服務Signal上建立小組,私下討論更敏感的話題。他們的擔憂之一是,正值經濟遭受大流行重創之際,怕別人認為他們是來搶走英國人的工作,此外還有日益增多的對僑民的反亞裔仇恨犯罪。

許多人已經準備好在新家迎接可能出現的強烈反對。一些英國報紙上開始出現關於香港移民購買房產佔據私立學校名額的文章。在群聊中,鄺蓮說她和其他人經常互相提醒:「不要麻煩英國人太多。不要要求太多。」

亞非學院(School of Oriental and African Studies)中國研究所(China Institute)所長曾銳生表示,政府如何處理這些問題至關重要。他說,越來越多的香港人搬到倫敦這樣的大城市,「這意味著你將把人們擠走,推高房價。這意味著你在給學校增加壓力。」

6月,在香港,鄺蓮的父母與他們的一個孫子在家中。鄺琳搬到英國來得太突然,讓她父親措手不及。

6月,在香港,鄺蓮的父母與他們的一個孫子在家中。鄺琳搬到英國來得太突然,讓她父親措手不及。 ANTHONY KWAN FOR THE NEW YORK TIMES

隨著時間的流逝,鄺蓮的日子終於安定下來。早上,她用從家裡帶來的茶葉和杯子製作港式奶茶。當她的兒子從寄宿學校回家時,他們會一起做叉燒。

她常常想起留在香港的家人和朋友。鄺蓮經常在社群媒體上發帖,想展示英國生活的好處。上個月在倫敦舉行的1989年天安門廣場大屠殺週年紀念活動中,她發了一張點燃蠟燭的照片。在香港,長期以來的年度守夜活動已被禁止

6月12日在倫敦舉行的抗議活動中,數以百計的香港人在市中心遊行,高呼「為自由而戰!」和「與香港站在一起!」組織者戴著英國國旗圖案的面具,唱著「天佑女王」。

對於留在香港的親人來說,離開帶來的分別是苦樂參半的。鄺蓮的行動如此突然,她的父親鄺星恩(Kwong Sing-ng,音)說他措手不及。他談到他的女兒和孫子時說:「我不忍心看到他們離開。」他說,他一直都知道他的女兒有一天會把兒子送到國外去上學。但「沒想到這麼快」。

5月,香港移民享受英國鄉村風光。

5月,香港移民享受英國鄉村風光。 MARY TURNER FOR THE NEW YORK TIMES